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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 靠近天堂
DateTime:2008-11-18
黄茜
行走是你自己参与编写的另类人生教材,经历、阅读并逐渐学会:勇敢、坚持、友善和尊重。
谋划西藏之行只用了短短几天时间,以致当飞机降落到贡嘎机场的时候我甚至有点神智不清,在一片大呼小叫中我才醒悟过来:西藏,我真的来了。
开往拉萨市区的民航大巴沿着清澈的拉萨河谷前进,湛蓝天空之下的巍峨雪峰和优雅翱翔的猎鹰拉开了西藏之行的帷幕,我知道之后一定会有更加激动人心的乐章。车开到一半抛了锚,停在路边修理,我趁机翻过堆成小山一样的行李跳下车。路边居然有几间新砌的杂货铺,几个藏族女人围坐在柜台后忙着手里的针线活,并不招呼我买东西,反而被我盯得不好意思。她们中间的摇篮里放着一个可爱的小男孩,红得象苹果一样的小脸庞上有一双乌黑的大眼睛,自顾自的在那手舞足蹈呀呀学语。我习惯性地跟他们搭话,从彼此的茫然里才恍悟,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听懂对方的语言,我来到了一个与我们的生活如此不同的地方。
到市区的时候已近傍晚,古老之下的现代超过了我的想象。按照网上的建议我坐了一辆人力三轮到了著名的背包旅店---巴郎学,我一直都不太明白这个可爱的旅店跟“巴朗”和“学”有什么联系。拉萨市区满城都有人力三轮车,通常10块钱通价,但有趣的是车夫几乎都不是藏族人,看来天马行空的游牧民族对这样讨生活的方式多少有些不屑。
巴朗学的万国旗
这座三层楼的藏式旅店因为聚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背包客而赫赫有名。矮矮的大厅里各路人马来来去去,负责接待的是一位漂亮的藏族女孩,会讲一口流利的英语。
她执意接过我的大背包,带我穿过窄窄的木楼梯爬上位于三楼的房间。房间简单到几乎只有一张床,好在还算干净,这对于30块一晚的价格已经非常厚道了。和善的藏族老阿妈提来几大瓶开水,用吃力的汉语告诉我哪里可以吃饭,哪里可以洗澡,洗衣服。放下东西,我就迫不及待地四处游荡。
旅店长长的走廊上挂满了洗好的各色衣物,各种肤色说着不同语言的青年人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擦肩而过时都礼貌的笑着打招呼,真有点世界大同的意思。天井中间的墙上贴满了招募游伴或转让装备的帖子,在西藏自助游不包车是行不通的,从安全考虑最好找当地的藏族司机,从成本考虑则一定要5到6个人合租,因为去任何一个景点光是租车费就在2千元以上。在那里我找到了一起去纳木措的同伴和一些没有带来的装备。
为了吃到地道藏餐我去了附近一家藏餐厅。虽然是间街边小店却装饰得极富特色:半高的塌塌米,红木小桌,十二世班禅的画像和长明的酥油灯,挂满漂亮饰品的女主人晃得我头昏眼花。因为语言不通,我费了好大劲才让她明白我在正餐前想来点白腻腻的酥油茶。女主人也同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我明白这里的酥油茶是以暖水壶为计量单位卖的,没办法给我喝一杯,正在我怅然若失之际,隔壁桌的藏族小伙却示意女主人把自己的酥油茶倒给我,他灿烂坦诚的笑容象极了这里温暖的阳光。在等餐的当会我溜出去买了一大包水果硬塞给他,因为语言不通我实在不知道除此之外我的谢意该如何表达,他显然被我的举动弄得有点错愕,收下的时候十分不好意思。等我吃完油乎乎的藏餐准备付帐时,女主人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让我明白我的帐单已经被刚才那个小伙子付掉。西藏,在第一天就给了我久违的感动,也让我之前因为来到陌生之地的紧张一扫而光。
站在拉萨黄昏的街头,看着各色肤色和服饰的人们悠闲自得会莫名地觉得飘忽,似曾相识又恍如隔世,古老与现代,传统与进步,交融着,缠裹着,各得其所。
游牧的纳木错
挤在破旧的三菱吉普里,我们临时凑在一起的队伍在拉萨的第一缕阳光里朝着纳木错进发。开车的是个藏族壮汉,三十多岁,一路上都不怎么说话,但却是个负责的好司机。
一出拉萨城我就被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雪山弄得兴奋异常大呼小叫。第一次去西藏的人多半都会象我这样因为激动而近乎神经失常,因为哪里见过那样巍峨的雪峰,哪里见过那样透彻的天宇?一路上都延绵不断的雪峰很快就把我搞得筋疲力尽,我不得不养精蓄锐偃旗息鼓。
一路上玛尼堆和经幡随处可见。在西藏,把刻着六字箴言的石片或石块堆成宝塔是人们用来祈福的重要仪式,对我而言那更象一种艺术,神秘而优雅。这个高原上生活的人们很多时候简直就是天生的艺术家,当很多艺术家把作品变成金钱,把艺术沦为恶俗的时候,这些可爱的人们却把信仰变成艺术,承接着神明润泽的光芒。
车在飞着石子的土路上开上大半天才会碰上藏族村落,说是村落不过是几处散落的牛皮帐篷或土坯矮房。看到有车,会在突然之间冒出来许多人,多是妇女和儿童,都穿着厚厚的皮袍,分不出颜色的披巾把头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乌黑的大眼睛。不知道什么原因,这里的人们都有那种乌黑透亮的眼睛,看你的时候会直钩钩的,但是没有任何恶意。溜着鼻涕的小孩子会一群群地围在车前,伸出手仰着高原红的小脸蛋祈盼地瞪着你。我们赶紧掏出零食分发出去,孩子们便咧开嘴欢笑着一哄而散,我一直很奇怪,那里的孩子一定没有高露洁,怎么牙齿会白得那么好看,阳光下晃着眼。
车在蜿蜒的路上飞驰着,到下午过垭口的时候,大家的惊呼让我睡意全无。
纳木错,那个在地理杂志里被描绘过千百遍的圣湖就突然展现在我们惊讶的目光里,心也被震得差点失去知觉。那哪是一个湖泊?分明是一颗挂在天际的湛蓝宝石,更象上天因为慈悲滴在地球上的一滴眼泪,蓝天白云诚服其中,在太阳下闪烁着微微柔光。我终于明白这里的人们何以用毕生来相信美丽的传说,用全部来信奉他们的神明,因为这样的景致真的会让人产生晕眩与错觉,似乎一不小心闯入了仙境,被神明的手温柔护佑。美景原来也可以让人窒息,让人犹如灌顶。
以为很近的距离却足足开了大半个小时,颠簸到几乎散架。一路上成群的羊群象散落的珍珠铺在绿色的锦缎上,皮肤黝黑的藏族小伙骑在高大的骏马上卖弄似的在眼前飞驰而过,因为好奇我还被其中的一匹烈马摔翻在地。而这时的纳木错又变成女子碧蓝的玉带,在你能看到的尽头长袖善舞,洁白的云朵翻腾成你所能想象的最美的形态装饰着如洗的天空。
等到了湖边,天空又变成淡淡的水墨色,凛冽的寒风让空气变得异常冰冷。远处念青唐古拉的连绵雪峰以王者的姿态环抱着一泓绿蓝,那样恬静却又似乎在说着千言万语,与其说是湖,倒不如说是海,泛起的白色浪花延展到你视线的最远处。屹立在湖边的巨石上挂满了转湖人留下的经幡,偶尔飞翔而过的鸟鸣叫着,在水天一色中传递着生命不可破译的暗语。站在湖边,整个人浸润在这样的宏伟气势与空灵里,心里突然会觉得安静详和,那一刻,我似乎听到了传说中莲花的盛开。
在湖边集聚着几顶牧民的大帐篷,其中一家还提供床位。但大家还是选择了自己安营扎寨。根据得到的经验我在最大的一顶牧民帐篷旁摆开了架势。高原反应让我们每个人都有点气喘嘘嘘,这时候不知从哪钻出来五六个小孩,自顾地帮我搭起帐篷,动作之熟练让我瞠目结舌。大帐篷的主人是个瘦小的中年男子,叫多吉(音),在我们还来不及交谈的时候他已经为我们提来了开水,并替我在帐篷旁挖了一圈排水沟。我真的有点受宠若惊,向他道谢时他还用吃力的汉语告诉我们如果冷可以去他家取暖。
夜幕在湖面悄然降临,而跟随阳光一同散去的还有这里本来就弥足珍贵的氧气。同伴们早已东倒西歪,动弹不得,而我还是固执的抱着相机在寒风里艰难前进。等匆匆吃过方便面我已经筋疲力尽了。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湖都变成静默的剪影,第一次离得如此之近的漫天繁星让人生出采摘的冲动。告别多吉和他的女儿,钻进连翻身都困难的帐篷,那种感觉象是夜色里漂在大海的一叶小舟,甚至又那么一刻觉得自己似乎跟随着大地的呼吸一起一伏,当人以这样原始的姿态贴近土地的时候,感官似乎变得异常灵敏,难怪四脚匍匐的动物会比我们更容易听到地球的异动。发电机带动着电视给这里的人们带来的欢笑在一阵瓢泼大雨里嘎然而止,雨声夹杂着牧羊犬不安的狂吠砸在我的帐篷上,关于狂风、狼群、冰雪的可怕场景以蒙太奇的手法在我痛得要炸开的脑子里一一上映,当然还有前所未有的高原反应,死亡的恐惧以海拔4700多米的高度侵占着我紧绷的神经,我开始后悔没有把银行的密码告诉家人。好在我到底是个很随遇而安甚至有点阿Q的人,恐惧归恐惧,睡眠还得继续,何况我相信只要不被自己吓死就永远有一线生机。
第二天醒来我很庆幸自己还活着,也很庆幸多吉挖的水沟让我没真的漂在海里,连头痛也缓解了不少。那一夜在我的人生际遇里留下了的记忆也许无法超越。
当我就着刺骨的水用瓶瓶罐罐里的东西拾掇自己的时候,多吉十来岁的女儿和一群可爱的孩子在我面前一字排开,又好奇又羞涩地笑着对我的脸指指点点,也许他们从未见过脸上也能洗出泡沫。我拿出相机给他们拍照,把包里所有的小玩意与他们分享,告诉他们削笔刀、眼药水应该怎么用,当然我还吃了主人地道的糌粑,看了他家各式的藏刀。那些纯真的笑脸和人们感动着我,一路上都感动着我。多吉告诉我,进入十月纳木错就会天寒地冻,他们也不得不带着羊群往低处迁移。所以我一直挂念着后来寄去的照片他们有没有收到?我没有办法忘掉这个中年男子把他的藏文名字写给我时的庄重和虔诚(那是他唯一会写的文字)。一直希望在这个游牧村落套上马背迁徙之前,那些孩子以及多吉和他女儿的照片能给他们带去入冬之前的小小欢乐。
因为时间尚早,除了我们一队人马这里几乎没有游客,在湖边缓缓前行的是转经和取水的藏胞。游客来了又去,天暗了又明,惟独他们不停的行走,守着这里的山,守着这里的水,守着生命不断向前的本来面目,守着永不停歇的希望与祝福。
当钠木错以肃穆而近乎神性的方式消失在天际的时候,一车的人都没有说话。有的景致让我们欢娱,有的让我们感怀,而唯有这里的山水却用她的洁净与宽广冲刷着我们的心灵,让我们在阴霾之外聆听到生命最原始也恰恰是最本质的声音。
上天因为慈悲滴在地球上的眼泪也滴进了我的心,温润和感动着以后的许多日子。
膜拜的民族
如果不是身临其境,你也许难以理解为什么这个民族一生都在歌声里渡过,雄鹰展翅,雪山巍峨,歌唱,在这个广袤高原上已经演变成一种生理需求。从“小儿郎”到“青藏高原”,从“赶鸭子”到“我的祖国”,我们就这样一路高歌,等再回到拉萨早已声嘶力竭江郎才尽。
第二天一早,骑着租来的自行车前往布达拉,那座西藏最具代表性的神秘宫殿。从盛唐松赞干布统一藏地开始,这里就逐渐代表着政教合一的至高权利,历经数世的修葺成就了今天如此宏伟的红白建筑群(根据功能不同,布达拉分为红宫、白宫,从墙体颜色即可区别)。依山而上,错落的楼群在鲜花、法器的包裹下显得鲜活而肃穆,而一进入内殿,千年唐卡、彩绘、佛像和灵塔让层叠的历史似乎触手可及:文成公主的回首北望,松赞干布的千里铁骑,历代班禅达赖的轮回再生,这个古老民族的苦难与挣扎,坚韧与不屈以及汉藏的血水深情。如果运气好,会碰上僧人耐心地给你讲解那些嵌满珠宝的佛像、灵塔时隔久远的神奇来历。当然,你还可以在这里的功德箱里看到几乎所有国家的货币。布达拉象是一个盛满宝藏的魔法盒,探头一望,把你拉入眩晕的时光隧道,闪现在面前的是历史一层层的班驳幻影。在这里一定不能错过的是绚丽壁画,五世达赖的灵塔、鎏金的穹顶还有整座建筑在蓝天白云下沉稳庄严的霸气。
在去色拉寺的路上,我遇到了一群修建房屋的年轻女孩,在这里许多修筑的重活都由女人来承担。她们欢快的样子和红润健康的脸旁感染了我,我向她们竖起大拇指,互相说着“扎西得勒”,这是我们唯一可以互相听懂的话,告别的时候,这群可爱的女孩居然在身后为我唱起祝福的藏歌。
位于城郊的色拉寺最有名的除了盛大的晒佛仪式外就是辩经,每天下午做完功课的喇嘛会齐聚到一处古柏参天的空地,展开一场激烈异常的关于修行和经文的问答对决,通常问的一方会以击掌催促对方辩答,其本意是僧人在一问一答中增进彼此的修为。但上百的红袍喇嘛,此起彼伏的掌声和抑扬顿挫的梵语放置在一起,对我们这些凡夫俗子而言实在有趣,何况那些年轻的僧人大都潇洒英俊。
城市另一侧的大昭寺因为供奉着释迦牟尼的等身塑像成为当地藏民的朝奉圣地。去的时候已近傍晚,但在门口以长头顶礼膜拜的人们却久久不愿离去,他们中甚至有许多从遥远的家乡这样一步一磕地来到这里,褴褛的衣衫之下却有着怎样的纯善与坚定,以及对信仰的膜拜与执着,单单因此,他们也值得尊重。坐在角落祈福的异地僧人用藏文在我的小本子上写下了“扎西德勒”,如画的文字和这里人们的真诚笑脸传递着让人温暖的祝愿。跟随着八角街上转经的浩大人群,我以一个参与者的身份体会他们为信仰永不停歇的脚步。以前对于这样的虔诚我充满疑惑,何以至此?但现在我终于明白,这个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民族也许是用这样匍匐谦恭的姿态聆听大地传递的天籁之音,并且以此成就对生命质朴诠释:行走、放逐、谦恭、满怀尊重与感激。
回想那充满艰苦和惊喜的一路,我依然有点恍惚,那些目睹的美丽和见证的感动永远地留在了生活的不远处。雪域高原和那里的人们用他们的粗犷和细腻,骄傲与谦卑,蒙昧和文明告诉我们:学会信任与尊重,拥有善意和执着,天堂就在任何靠近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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